年前在工作室,與巴別圖書館館長周功釗相約。兩人坐在沙發上,喝著館長帶來的一包老山茶,濃烈生澀的口感就像我們聊的鄉村一樣。館長與我是碩士階段的同門同學,一起下過鄉調過研做過普查,現在正在博士論文階段,閱卷無數,因此作為基本不看書的我來說,算是真正的知識分子,與他聊起天來心虛的很。好在背后有“造作”二字,半桶水晃起來從來不膽怯的,聊就聊唄。
以下是經過館長整理后的談話正文(上篇),轉帖自館長的公眾號(文末有介紹)
訪談人:周功釗 × 沈悅
時間:2018年2月12日
地點:杭州造作建筑工作室
采訪前記
造作建筑工作室成立于2015年,給于筆者的印象更多的是和鄉村建設有關。其主創成員,建筑師沈悅,我們在碩士階段的兩年時間里,也有過若干次村落考察的經歷?;氐洁l村建設本身的社會背景中來,它的出現更多的是來自經濟發展、土地政策以及本土資源等議題,鄉村建設也帶來了有關于鄉愁、歸鄉等人文關懷上的熱議。來看造作的建筑實踐本身,回到鄉野是他們首先遇到的境況,帶著專業的視角進行觀察,了解當地的建筑形式、村民生活狀況、作物的生長等等是這些建筑師所做的必要功課。值得讓人關注的是,這些工作往往應該是民族志、人類學者們所要關心的,且所關注的內容竟然也極其類似,但是建筑師則是將這些內容轉化到了可以感知空間的創作中了。這也正映射了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對于民族志寫作的反思(Marcus,1986),從田野的內容轉移到對書寫形式的關注。其實我們更想知道的是,建筑師是如何來看待他們的這些行動呢?
同樣來自于人類學的反思,田野書寫所面對的往往是那些所謂的異文化,這種異文化也成為了觀察者行動的契機。我們似乎能難用“異”來給當下的中國鄉村下定義,因為在過去的幾千年文化里,鄉村一直是中華文明的主要根基。直到近三十多年間,現代化發展下的城市概念,開始產生了與鄉村間的某種“距離”,這種距離混合了本土的中華文明和激烈的西方價值觀念。以出生于80、90年代的青年人為主要力量的造作團隊,他們同樣需要面對這樣的文化和歷史之異,這種異的距離沒有讓他們躲避,而是促使他們努力讓這種異成為一種進步的建筑形式,它表現在有關于鄉村建筑活動思考的各個方面。
這次訪談的對象是造作建筑工作室的主創建筑師沈悅。內容將分為兩部分進行呈現,第一部分是關于沈悅在文化藝術方面的關注點,包括書籍、電影和藝術;第二部分主要關注他的造作團隊近幾年的鄉村實踐,從設計到落地,從杭州到廣州,所涉及的內容也將跨越時間和空間,帶給讀者最為生動的閱讀體驗。

關于書
Z:你最近在讀什么書?
S:如果書分雜志期刊和圖書的話,其實我最近在看《建筑學報》雜志,它去年出的一期是關于學校,教育。王老師做的開篇文,我是在網上看到了這篇文章,然后我特意去買了那一期,我并沒有訂。我關心的是,談論建筑教育對于我們這些在業的建筑師來說,也是一個很需要的思考方式。并不是說你從學校畢業了,成為了一個建筑師狀態了,你從學校帶出來的方法和東西就不用了。我們也需要變化,我們也要知道現在學校在教一些什么,什么樣的思想。剛才和你說的鄉村運動(見下篇),我還是很振奮的。我重新讀學校教學的東西,我是有激情在里面,他不是寫了“激情”兩個字,而是我看了之后會充滿熱血,我是覺得要去干點東西,要去實現一些什么。
Z:你還是需要一些新鮮的東西來刺激你。
S:是的,我還是需要學校的東西來刺激。
Z:哪些書你覺得會和你的實踐有關?
S:材料,構造。我自己打印了很多東西貼在我的墻頭,那里面介紹,我可以第一時間知道。這些書對于我來說更像是工具書,我知道這個材料分什么類型,什么時候會用到。
Z:那也就是工作的時候會遇到咯?
S:是的,其實我們在本科和碩士接觸到的方法,我自己覺得,在真正操作的時候,不需要再翻什么書。我們在讀書時候看的一些書,比如卡爾維諾之類的,是對我們思維建構上的東西和啟發,但是真正做設計的時候,這些東西都變成了一種預設。我不是做完村子再來翻書,而是帶著我的想法,比如“八景”,來到村子里來找一個結構。這個想法并不明確的來自于哪本書,而是我們經過那么多訓練之后所產生的意識,然后我去了這些村子,做了一些事情。它(書本)對我的幫助都是在潛意識里的。我覺得對于一個建筑師來說,比較實用的書還包括工具書。不僅是規范、圖集,還有一些討論材料與做法的書籍,比如我最近淘了一本《涂料萬用事典》,教你怎么樣抹墻,其中有很多涂料和做法看著都很有意思。然后我就想在實際項目中,用書里提及的那些做法去結合我們在村中發現的當地材料,它會有什么樣的新狀態,同樣材料的不同做法,或者不同材料的相同做法。我要的是非常直觀的觸感和視覺或是一些聽覺上的。
Z:比如說你(從書中)看到的這些做法,真的運用到項目中會有些變化和創新嗎?
S:有。幾年前我們自己在做家裝的時候,那時候硅藻泥剛出來,很耗錢。后來我們在學校接觸到了“抹泥”,才知道硅藻泥和抹泥十分相似。市場上的硅藻泥的抹法樣式很受限,其實可以將這種材料用抹泥的方式,比如兩三道,效果會更為細膩。之后我們試圖將這種家裝材料放到公建、半室外這些建造層面上去。硅藻泥原先是一個室內用材,我們試試看增加一些東西,被開發成為一個室外用材。
Z:有些具體的實驗嗎?
S:我們在廣東梅州雁洋的一個民宿,里面沒有一面墻是光的,所有的墻,哪怕是白墻都有很深的肌理。你不管是抹水泥、抹灰,我們都刻意強調每一面上肌理之間的撞擊。這個項目還在建造中,這些做法在當地已經有些影響,因為可能在浙江地區,這種做法比較多,但是在廣東地區還不是很常見,比較新的東西。
Z:你怎么來看鄉村建筑和藝術的關系?
S:在我理解起來,如果藝術要和鄉村掛鉤,其實有幾個公約數——交集的地方——即原發性和不帶有目的性的過程、事件。原發性指的是,藝術家并不需要帶有某種預設或所謂的方法,鄉村本身帶有的現場性,就是看到一個具體的東西再產生聯想的一個過程,已經足夠成為藝術的靈感來源了。這和鄉村里的建造很相似,我們能看到什么就用到什么。有的時候,我們會從別的地方帶來一些新的建造做法,運用在老材料上,不過,當然,我們覺得更有討論價值和意義的多是一些原發性的東西,村民自己砍下來的小竹子或是一些棕櫚葉,自己搭建的空間。藝術作品進入鄉村,在我想象中應該是和這種原發性相關。還有就是不帶目的性,村民有時候沒有目的地堆放一些東西,我們會覺得非常好看,那么這些東西并不是要產生一個場所、一個功能,更不是要產生經濟效益,它只是突然間,因為生活習慣而誕生。我覺得當藝術走進這個村子的時候應該帶有這個狀態,不是(藝術家)為了要給你什么,而是由于我在做這件事情,它就自然而然發生在這里,它有其偶然性。
Z:我們談到了藝術,對于很多人來說,藝術還是一個形而上的,比較抽象的,和生活有點距離的。但是如你所說,當藝術回到鄉村后,生活本身可以作為藝術的一種形式。我們重新回到藝術的形而上里面,你覺得鄉建里出現虛構成分的可能性大嗎?你會在你的項目前期有一個很天馬行空的設想嗎?
S:我還是挺喜歡這樣的想法。我喜歡去虛構一個事情,在一個村子發生變化之前,在我們介入之前。我會和他們說,你們村子有個老人,在山上砍柴,然后下來,他非常累非常累,想在這里歇個腳,他在這里休息可能也在等他的兒子或是某個親戚。這個地方就發生了這么一個等人的事情,可能是半個小時或是兩三個小時,這個地方就形成了一個場所,它就變成了我在這里做設計的依托。這似乎成為了我們做設計的方式,我們首先描述一個場景,在這里曬谷子、家里面吵架也好,說完之后,這里會有什么樣的事情、什么樣的場所。它一直貫穿在我們項目中某個具體的部分。
Z:這就很有畫面感。提到了畫面,我們的話題似乎可以轉到你最喜歡的電影了。你可以首先談談,電影和建筑、鄉村之間能否建立一種討論關系,設計能否變成更加富有超現實的可能?
S:我突然想到了三池崇史的《十三刺客》,一個現代派的日本劍戟片,這個類型算是日本的刀劍片。這個電影講的是一個村子,經常會被土匪包圍,他們會常來攻打這個村子。有十三個義士說,我們要保衛這個村子,剩下的老弱病殘都先撤離。他們把這個村子設計成了一個大機關、大裝置,來迎接土匪們的到來。整個村子呈現了一個虛構的狀態,房子之間搭了很多天梯,可以從這里走到那兒?;鸸?、稻草、石頭,他還給自己設計了巷道。因為武士他們是抱著必死的決心來對抗土匪,巷道就可以一對一的進行對抗。他把里面做了許多的變化,它簡直就是一個設計指導書。他們有一個信號塔,觀察土匪的動向,第一道機關應該設置在哪里,第二道怎么樣,哪些房子會互相掩護,哪些房子可以將敵軍引入過去。
Z:它就像是一種游戲、被設計好的。
S:他們在打斗的過程中,你不會覺得村子是一個死的狀態,所有的東西都能動,就像是一個彈珠臺。
Z:這讓我們可以重新把這部片子拿出來再看看。想到我們之前一直會討論的諾蘭電影,和這個武打片一眼,會討論一些具體的情境。諾蘭對于時間和空間,它的虛構性會更大,對你來說,如何在更大的視角里,從時間和空間來定義一個地方概念。
S:我們就說今年的《敦刻爾克》,他把我們都知道的一個劇情拆成了三個故事,這三個故事有時間先后,其中有個錨點會在一個落水的士兵,在被撈起來的前后會產生聯系。這三個故事分別建構了三個世界,它有點科幻,我們知道,他之前的《星際穿越》是純科幻。他把一個二戰片拍成了科幻片,我們在某一個場景下,另外兩段就一直是虛構狀態。在海灘上的劇情時,并不知道對岸的司令所說的內容,不知道有飛機會飛過來。到了最后故事成真之后,它就從一個虛構的狀態變成了真實狀態。我認為諾蘭在時間和空間的平行剪輯能夠把一個事物,無論是一個物體還是一個事情,不單單是一個上下、前后,你單獨讀一條件都是完整的。所以他的平行剪輯,它能夠將真實的變成虛構,可以將虛構變成真實。
Z:你會不會想把你實際項目變成一個影像作品?
S:我需要一些線索,我需要一些明確的線路推進故事,在這些線路里埋放一些彩蛋,或是一些文字的東西,在主線上建立一個支線。我看到的是一條主線,但是我在走這條路上,產生的畫面或是一些標牌提示、一個路燈,它們給我展現了另一個事件。有些電影里,比如《午夜巴黎》,一個場所白天是一個狀態,白天是一個游客如織的巴黎,晚上就完全不一樣,黃金時代的東西都來了,一個大巴把你載到一個地方,喝酒聊天,你碰到都是上個世紀的人。我們設計了一個具體的路徑,其間人發生的情感上變化會制造一些故事,在同一個空間下的故事。
Z:一方面是構思的故事,另一方面是不可知的東西。
S:你在引導這個人所發生的想象,你可能會放置一些很抽象的東西在路的盡頭。張三可能認為這是什么,李四卻認為是另一個什么。所以在同一個地方就會產生不同的虛構。但是路徑是需要有的。
Z:這個路徑應該算是一個結構咯?
S:一個開始、經過和結果。
Z:是否可以說,在這個結構之下,我們所謂的建筑已經不再是建筑,房子變成了一種形式,它只有在你設計之中才會有意義。打個比方,你已經在村子里完成了一個設計,如果要在里面獲得所謂的影像,那么那些民宿將不再是民宿,學校不再是學校,它只是和事件有意義。比如路燈和主角有關,轉角和觸摸有關??赡芷綍r在鏡頭掃過之下,它無非就是一個普通的房子。
S:但是它確實能夠通過具體的設計制造出某種隱喻。
Z:那就是在前期,你會怎么樣設置這樣的情節。
S:我突然知道,可以非線性的剪輯。比如從村頭到村尾,村中間的制高點,這三個點的互動,甚至可以制造出一個無限循環的故事。當你走在村口,聽到遠處某個橋上的巨響;當你走到那個橋上,那個巨響是來自于你自己的觸發;然后有一個寓言,我要做什么,然后我變成了這個寓言。
Z:我挺期待,以你對電影的理解,回到一個村子,可以被實驗的場地,它會是什么樣子。那個時候應該就不再是要做多少的房子,而是需要一個情節。
S:在我看來,它是某一個人物、某一個小細節的介質。就像諾蘭電影里斯利安墨菲掉進水里的劇情,他從水上救出,他同時又是另一個故事里的因素。他在一個劇情里的動作影響了另一個線索的發展。我覺得這樣對于村子來說是一件好事,我不會做太多動作,我只要在必要的地方做一些點狀,比如三個點就可以說一個故事;而不會像是帶領導參觀一樣,每五分鐘出現一個爆點。很多村子都是這樣的想法。
Z:我覺得那也是一個故事,只不過那個故事更加乏味一點。
S:是的,我們這個故事看起來更加藝術性點。
Z:可以拍一個電影,叫做“帶領導參觀村子”。它也是一個事件,所謂尋找爆點。
S:對,他們怎么參觀,怎么繞這個線。
Z:村領導他們希望看到什么樣的內容,他們會回避掉什么,犄角旮旯的地方。
S:他們也算是一種導演,確實。我們做很多村子,很多甲方也好,還是當地的領導,企業想帶當地領導,當地領導想帶更上層的領導來看,他們都會說,這是參觀流線。
關于鄉村建設
未完待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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